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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 人文與生態

相遇桂萱園

在冷峻系統與溫厚風土之間,一場關於「選擇」、資本牢籠與植物靈魂的深邃對話。
hilosi Kuo
hilosi Kuo 2009/03/01 初稿 · 2026 典藏新版 · 全文十六篇章 · 刊登於「木柵 PM 的歸隱山林隨筆」
相遇桂萱園
北埔桂萱園春光——落羽松嫩芽如蟬翼般舒展,陽光穿透松針被剪裁成滿地溫柔光斑。
第一章

第一章 · 初春相遇 · 桂萱園開門

初春時序 新竹北埔 桂萱園 落羽松 · 白樺樹 · 流蘇花 · 赤柴犬
第一章 · 初春相遇 · 桂萱園開門
桂萱園初春晨光——流蘇樹掛滿漫天細碎繁星般的白花,落羽松薄透新綠如蟬翼般舒展。

如果要用音樂來勾勒桂萱園的春天,與其搬出韋瓦第《四季》第一樂章那種群芳爭豔、銅管與弦樂齊鳴的巴洛克式喧鬧,倒不如說是《梁祝》開場那一縷幽微清越的簫奏。初春稍微嫌多的一抹陽光,穿透桂萱園緊密交錯的松針,被剪裁成滿地溫柔的光斑。園子裡每棵剛冒出新綠的樹木都在暗自舒展,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初生嫩芽混合的清甜,讓整座花園流淌著一種內斂而純淨的初春質感。

這股寧靜的氣息,讓一輛沿著台三線轉入鄉道的鮮紅色雙門跑車緩緩放慢了速度。這條平日罕有車輛行經的北埔僻靜縣道,突然傳來精密的低沉引擎聲,隨後熄火停靠在花園外的路肩。

車門推開,下車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身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 Miu Miu 襯衫,外罩 David Rodriguez 黑色寬領喀什米爾毛衣,頭上斜戴著一頂 Chanel 咖啡棕色報童帽(newsboy cap),頸間垂掛著一條 Chanel 珍珠貝殼項鍊。下身是一條質感細膩的 Chanel 黑色亮面七分褲,襯著腳下一雙 Gucci 經典尖頭黑色細高跟鞋,步履輕盈而幹練;指尖挽著的是一只 Gucci 苔綠色皮革手提包。這女子外表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身材修長勻稱,不是歐洲伸展台上那種骨瘦如柴的病態纖細,線條乾淨而挺拔。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張清秀雅致的鵝蛋臉,飄逸的長髮襯托著一種混合了都會幹練與知性清冷的氣質,美得讓一般自認缺乏涵養的男生不敢輕易上前搭訕(老實說,看過科學園區無塵室裡那些被防塵服包成木乃伊的同仁,任何男人看到這種打扮,眼珠子大概都很難不自動對焦)。

這個女生叫思婷,二十八歲,在台北一家知名的美商醫療器材公司擔任業務代表。她父親在高雄經營一家小有規模的醫療器材加工廠,但她大學畢業後執意留在北部外商圈單打獨鬥。半年前她剛與交往多年的北埔籍前男友分手,那段感情雖然劃下句點,卻讓她在記憶深處烙下了北埔客家聚落的紅磚老街、古樸巷弄,以及那些鑊氣十足的粄條與柿餅香。即使恢復單身,週末她仍習慣開著這輛紅色跑車,從台北沿著二高南下,轉進台三線,沉浸在與信義區喧囂截然不同的山林空氣裡。

桂萱園緊鄰鄉道的邊界,是一道質樸洗練的清水模圍牆。思婷踏入院落,映入眼簾的第一道春景,是沿著邊界成排抽芽的落羽松,那一抹抹嫩綠薄透如蟬翼,在晨光下泛著翠玉般的光澤,說初春是落羽松一年中最靈動的時節,一點也不為過。相形之下,一旁的五葉松就顯得有些笨拙沉鬱,茂密的深綠針葉頂端,硬生生頂出一根根褐色的粗糙新莖,活像松樹頭上長出了硬角,彷彿在冷意未退的初春裡執拗地抗拒生長。然而這種笨拙的姿態,一年之中唯有這個早春轉折期才能窺見。不遠處的流蘇樹則已掛滿了如漫天細碎繁星般的白花,倘若這片松林是春季各大頂級品牌的發表伸展台,那昂然挺立的流蘇無疑是本季最搶眼的壓軸名模。

離流蘇不遠的空地上,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正揮動沉重的鐵鎚,一下一下將木樁釘入泥土。男子約莫一百八十公分,戴著一副細黑框眼鏡,面容白皙斯文,渾身散發的氣質介於熬夜打電競的阿宅與整天埋在實驗室寫演算法的碩士研究生之間。他身上穿著一條美式農夫工作吊帶褲,腳踏一雙沾滿泥濘的黑色雨鞋,手肘沾著泥土,但舉手投足間毫無傳統老農的滄桑,反而透著一股工科男的嚴謹。他腳邊趴著一隻約莫四個月大的赤色小柴犬,正歪著頭,聚精會神地盯著那根一吋一吋沒入土裡的木樁。

「請問一下,你是這裡的主人嗎?」思婷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林間的規律。

大男生與小柴犬同時猛然轉頭,原本在林間迴盪的沉悶鐵鎚聲戛然而止,春日的鳥鳴聲適時湧了上來,化解了兩個人與一隻狗之間突如其來的短暫尷尬。

男子推了推眼鏡,靦腆地笑了笑:「算是吧。這是我父母買下來整理的花園,他們前陣子搬到美國去跟我弟弟住了。我打算把這裡改造成一座戶外景觀咖啡園,讓客人能一邊喝著手沖咖啡,一邊坐在樹蔭下看山看雲。倒是……」他掃了一眼思婷身上價值不菲的名牌裝束與那雙纖細的高跟鞋,抓了抓後腦勺,「你是怎麼進來的?」

旁邊的小柴犬看見美女可沒那麼多顧忌,立刻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懸在半空中瘋狂刨動,哼哼唧唧地討抱。

思婷忍不住噗哧一笑,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指了指入口處那座像極了日本神社鳥居的原木大門:「因為你的 Gate 敞開著呀,我每次開車經過台三線這條岔路,就一直很好奇這座原木門後到底藏著什麼樣的風景。」

男子這才恍然大悟,自嘲地拍了拍腦門,正要從吊帶褲口袋掏出大門遙控器,但轉念一想,把剛進來的女客人鎖在門內未免太失禮,索性咧嘴一笑:「正好木樁也打完了。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我帶你逛一圈這座花園?」

思婷心想,荒郊野嶺孤男寡女獨處其實有違台北都會女子的防衛直覺,但眼前這個大男生發出邀請時,眼神清澈坦蕩,沒有台北社交圈男人常見的打量、油滑或算計,有一種罕見的真誠與讓人安心的沉靜。

「好啊,那我先把車開進來停好。」思婷落落大方地答應,語氣裡不經意浮現一抹淡淡的少女靦腆。

這個男生叫伯耀,成大機械工程研究所碩士畢業,先前在國內知名的 DRAM 大廠擔任製程設備工程師。他受夠了半導體廠每天早晨八點半宛如公審般的 Morning Meeting、填寫不完的 8D 異常檢討報告與永遠追不到頂點的良率(Yield Rate)壓力,更厭倦了主管在會議桌上那些毫無邏輯的官僚推諉。他喜歡樹木,喜歡看著這些沉默卻充滿生命律動的活物在風雨裡一點一滴紮根成長。樹木不需要開晨會,不需要為了機台當機或是研發單位的無理要求而徹夜寫報告,更不會在半夜奪命連環叩。只要你真心對待它,泥土與陽光自然會給予最誠實的反饋。

「這棵是我最喜歡的樹之一。」伯耀領著思婷來到停車場旁,仰起頭指著一株高達五層樓、昂然挺立的白樺樹。「在我們家買下這塊地之前,這棵樹是這座山頭的樹神,逢年過節附近的客家老阿伯都要來給它掛紅布上香。」

「這棵樹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思婷仰望著筆直插入雲霄的枝幹問道。

「樹跟人一樣,每棵樹都有自己的架構與風骨。」伯耀指著一旁歪斜生長、枝枒四散的烏桕作為對照,「樹木在生長過程中會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風壓。很多樹會順應風勢不斷改變生長方向,最後長得歪七扭八、左右逢源。但要像樺樹這樣維持完全筆直挺立,代價非常高昂。當狂風暴雨從各個角度襲來時,它的枝幹和深根必須承受數倍於常態的剪應力與彎矩。白樺樹之所以難種,是因為它寧折不彎,一旦根系扎得不夠深,整棵樹就會在颶風中被硬生生拔起吹倒,直接陣亡。」

伯耀收回目光,認真地看著思婷:「其實歷史上的人也是這樣。有原則、有節氣的男人,守住操守與尊嚴的女人,在惡劣的體制與濁世裡往往最難生存;但千百年後,真正在青史留下名字的也是這些硬頸的人。其餘那些隨風擺盪的,說穿了,不過是隨著時代風向苟活的浮游罷了(別笑,園區工程師就是這樣,一聊起力學結構比聊感情還起勁)。」

思婷聽得有些出神。眼前這個穿著工裝吊帶褲、高大微壯的男生,在談論植物時眼中迸發的執著與哲思,散發著一種她在台北金融科技圈從未遇見過的奇特魅力。

花園的最底層是一座依山勢開鑿的天然水塘,伯耀稱之為生態池。靠近他居住的原木小木屋旁,順著緩坡鋪設了粗獷的原木階梯。兩人並肩坐在階梯上,眼前是被成排白千層優雅環抱的碧綠水面。在階梯與池水相接的交界處,兩株高聳的筆筒樹像兩尊穿著鱗甲的忠誠哨兵,背對著他們肅立池畔,彷彿在隔絕外界的喧擾,守護著這片隱蔽的對話空間。初春微涼的山風拂過,兩個人就坐在木階上,就著一汪池水,聊起彷彿與這座島嶼的繁忙毫無關聯的現代藝術。

第二章

第二章 · 大安茶館 · 深圳來信

春季午後 台北大安區 愛德華英式咖啡館 胡桃木壁板 · 骨瓷茶具 · 深圳相親長信
第二章 · 大安茶館 · 深圳來信
英式茶館內的胡桃木壁板與骨董光影——都會男女將物質消費包裝成精神階級的生活儀式。

場景從北埔靜謐的山林,拉回台北大安區一家知名的連鎖英式咖啡館。

傳聞這間店的創辦人是一位旅歐畫家,店內的空間格局被細緻地復刻成二十世紀初愛德華時代的英式茶館:深色胡桃木壁板、黃銅骨董壁燈與骨瓷茶具。這種刻意營造的古典氛圍,有種奇妙的制約魔力,讓踏入店內的都會男女不由自主地壓低音量,連翻動菜單都顯得小心翼翼。人類花了上千年才慢慢參透,飲茶與喝咖啡這檔事,從來就不只是為了解渴或品嘗風味,而是一整套將物質消費包裝成精神階級的現代生活儀式(好啦,雖然有時候某些外商顧問吹捧的階級品味,說穿了也就是幾片茶葉加上厚重胡桃木的心理定價法)。

坐在思婷對面的女子,身形比思婷略顯豐腴,舉手投足間帶著台北都會女性特有的精明與自信。她身穿一件 DKNY 黑色低胸細肩帶絲質上衣,俐落地勾勒出她引以為傲的豐滿胸線,下半身是一條剪裁貼身的 DKNY 深藍牛仔褲。略顯豐腴的腰間繫著一條鮮紅色的 Fendi 亮皮 logo 皮帶,在整身黑藍色系中格外搶眼;頸項上佩戴著一串沉穩的 Burberry 琥珀水晶項鍊,貴氣而不顯俗豔。椅背上隨意披掛著一件 Giorgio Armani 白色七分袖亞麻西裝外套,可以想見穿上身時與黑色上衣的幹練對比;旁邊的空位上,一只敞開的 Fendi 銀色長方皮革手提包內,隱約露出一副鑲著細緻黑色小花的 Versace 白框太陽眼鏡。此時,這名女子手裡正拿著一張從公司雷射印表機印出來的 A4 信紙。

「你好,我的中文名字叫心帆。因為諧音與習慣,身邊的朋友和主管通常叫我的英文名字:Chris(克利斯)。寫這封信的原委,想必你也清楚。因為先前沒有收過你的來信,我對你的所有印象,僅限於我母親轉交給我的那張生活照。坦白說,雖然這封信背負著長輩安排的相親壓力,是非寫不可的作業;但看過你的照片之後,我決定在信裡更主動地 promote(推銷)一下自己。這不代表我是個膚淺的外貌協會,純粹是因為在目前的資訊不對稱下,那張照片是我對你的唯一認識。

正如你所知,我目前常駐在深圳龍華,服務於業界名聲狼藉、但獲利能力與產能無人能及的代工巨頭(H集團)。外界常傳聞我們集團過的生活不是人類過的日子,我趁這個機會正式澄清一下:外界傳聞全都是真的!我每天清晨六點半起床,七點準時踏入廠區會議室,下班回到宿舍通常已經逼近晚間十點。每週六是全員正常工時,所謂的週末,基本上只是禮拜天留給身體深層補眠的緩衝期。如果問我這樣的高壓環境受得了嗎?我的回答是:人類在系統壓力下的韌性與適應力,往往超乎想像。剛進來的前三個月確實如同地獄,但只要建立了日常 SOP,久了神經自然也就鈍化習慣了。公司裡的台幹常抱怨說大家這麼賣命全都是為了錢;但我更在乎的,是在這種殘酷的競爭環境裡,跟團隊一起把幾十億規模的專案從無到有啃下來、順利 Mass Production(量產)時的成就感。至少趁著年輕,我希望能帶著團隊打下幾場轟轟烈烈的代表作,再風風光光調回台灣總部。至於錢,我倒不覺得把這個抽象符號視為世俗骯髒是健康的態度。不是所有夢想都能用金錢標價,但不可否認的是,在資本市場的賽局裡,銀彈越充足,追逐夢想的加速度就越快。

對了,我母親提到你也是在美國讀 MBA,看來我們在專業術語與商業邏輯上應該會有不少共通語言,期待後續能有機會多聊聊。」

「嗯,非常標準的外企菁英相親自介信。」安妮放下信紙,端起骨瓷茶杯啜了一口大吉嶺紅茶,「這就是你媽極力推薦的留美高材生?在超級代工帝國當外派幹部?坦白說,我完全贊同他對金錢的觀點,務實、直率,不搞文青那一套假道學。換作是我,絕對會繼續跟他寫下去。這個人看起來非常有『錢途』。」

說到「錢」這個字時,安妮特別伸出食指與中指,在半空中俏皮地比了一個雙引號的 quotation 姿勢。

安妮是思婷在政大與赴美攻讀碩士時的死黨手帕交。她摸透了思婷的每一樣大小脾氣與歷任戀情,當年對思婷前男友劈腿警訊的心理剖析,甚至比對自己歷任男友還要精準冷靜。

「照片裡看起來不算高,我媽倒是滿意得不得了。我只是覺得……我好像還沒完全走出上一段的陰影。」思婷攪拌著面前的伯爵茶,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眼神裡掠過一絲疲憊與落寞。

「親愛的,拜託你清醒一點!」安妮擺出一副啼笑皆非的誇張表情,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信封裡附上的那張生活照,照片裡的克利斯身穿高爾夫 Polo 衫,神采飛揚地在綠茵球場上揮桿,「你何必再為那個劈腿的爛男人浪費任何沉沒成本?在台北挑男人,最核心的指針只有兩條:第一是忠誠,第二就是具備強大的現金流變現能力。其他風花雪月,說穿了都是錦上添花!」

安妮是土生土長的台北都會女子。每個週末,思婷都習慣約安妮在這間老派茶館碰面,聊外商圈的勾心鬥角、聊最新一季的米蘭時裝周、聊彼此的八卦,也聊對未來的空想。如果說台北的菁英都會生活是一場宗教信仰,安妮無疑就是引導思婷的駐堂牧師。安妮沒有思婷那種容易陷入感性泥淖的細膩情緒,她擅長用一套冰冷俐落的損益分析,把所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拆解成清晰的決策矩陣(這在台北社交圈被稱為理性成熟,不過說白了,大家都是在拿手上的籌碼做最佳避險)。思婷過去兩段慘澹收場的戀情,都是安妮一路陪伴著她走過來的。

第三章

第三章 · 暮春四月 · 油桐與黑松

暮春四月 台三線北埔山林 桂萱園 客家油桐花祭 · 五葉松 · 生態池原木階梯
第三章 · 暮春四月 · 油桐與黑松
四月暮春的山林——油桐花零星散布於雜木林間,黑松在風雨中打磨最堅實的抗寒壁壘。

場景再度轉回北埔。

時值四月暮春,台三線沿途的山壁與北埔老街周邊,到處張貼著觀光局大力宣傳的「客家油桐花祭」海報。海報上的標語氣勢恢宏,儼然營造出一種「櫻花屬於大和民族,而油桐花屬於客家人」的文化圖騰對抗。只可惜,客家先民當初栽種油桐樹純粹是為了榨取桐油的經濟作物考量,並未如同日本人精細規劃吉野櫻那般講究行道樹的景觀縱深。整座山頭的油桐花零星散布於雜木林間,始終無法營造出在京都哲學之道抬頭仰望時、滿天被粉白花瓣遮蔽的震撼。不過思婷今天驅車前來並非為了湊觀光熱鬧。自從初春那一場偶遇之後,這座尚未對外營運的私密桂萱園,成了她每週五逃離外商高壓 KPI 的精神避難所。

這天恰逢桂萱園裡的幾株老油桐樹怒放,潔白無瑕的五瓣桐花落英繽紛,順著山風鋪滿了樹下的平坦水泥路面,遠遠望去,彷彿在這暮春微熱的季節裡降下了一場暴烈的大雪。油桐樹下方是一片由韓國草細心鋪陳的緩坡草皮,上面錯落有致地點綴著幾株體態婀娜的美人樹與新植的五葉松幼株。嬌小的五葉松頂端已經抽出了水靈靈的青綠針葉,看得出伯耀對動線的精心規劃,假以時日這些松樹長成,這片緩坡將成為展現松柏傲然風骨的天然舞台。而在鋪滿白雪桐花的水泥道另一端,遲暮的桂花樹依舊頑強地綻放著,山風吹拂,送來一陣陣濃郁深沉的甜香,勾勒出這座園子在晚春最迷人的底蘊(話說回來,大自然可沒有甘特圖,你催得越急,它越是用枯黃給你看)。

呼應著這座綠意盎然的春末庭園,思婷今天換上了一件 Calvin Klein 橄欖綠無袖圓領直筒洋裝,纖細的腰間繫著一條咖啡色的 Gucci 細編織皮帶,頸項上佩戴著一條典雅的黃金古幣項鍊,與耳際懸掛的天然珍珠耳環相映成趣。她始終維持著台北業務的精緻習慣,手腕上挽著一只 Kate Spade 金色與深棕撞色拼接的長方提包。

「伯耀!」思婷剛踩著高跟鞋步下跑車,便忍不住像往常一樣清脆地喊了一聲。

「這裡!」玻璃木屋前的花架旁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爽朗回應。

伯耀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二十多株約莫齊腰高的羅漢松幼樹,從小巧的育苗黑軟盆移植到沉穩開闊的青花瓷盆裡。

「你又在忙什麼工程了?」思婷一邊俯身揉著那隻已經拔高成半大少年的赤柴犬,一邊好奇地探頭。

「幫這些小傢伙換豪宅啊。」伯耀用鏟子將混了蛭石與有機質的培養土填入瓷盆邊緣,「原本的苗盆空間太有限,根系都已經盤根打結(Root-bound)長不開了。我挑了幾株骨幹特別有性格的羅漢松,換到大一點的瓷盆裡,讓它們有足夠的餘裕展現自己的架構。」

「樹也有性格?」思婷忍不住失笑。

伯耀停下鏟子,神色無比認真地看著她:「當然有,跟人一模一樣。即使是同一個批號培育出來的同品種幼苗,放在同一塊日照區,給予完全一樣的澆水量與施肥排程,每一株羅漢松表現出來的姿態依然完全不同。我相信就算是人類的同卵雙胞胎,在骨子裡也會拼命尋求展現自我、與另一個兄弟區隔開來的獨特性。」

伯耀指著眼前的一株苗木:「你看這株,從主幹基部直接對稱岔開兩條分枝,像不像早晨起床伸懶腰?再看旁邊這株,主幹筆直,中段枝葉卻緊密團簇,整整齊齊像一把燃燒的綠色火炬。它們是同一天進園子的,我每天給一樣的照顧,但長出來的生命質地就是大相逕庭。就像你們女生常尖叫說木村拓哉有多帥,其實客觀分析五官,他在日本演藝圈裡絕不是五官最標緻的,但他有一套無可取代的個人風格。」

思婷順著他的手指逐一審視,果然發現每一株羅漢松的枝條走向都暗藏玄機:有的高挑孤傲,有的則像個敦厚的小胖子,頑皮地將枝葉向兩側無限延展。

「那你現在手裡拿著這把彎頭剪刀,又打算做什麼?」思婷指著他手中的修枝剪。

「你研究過教育學嗎?」伯耀一邊俐落地喀嚓剪下一截突兀的側芽,一邊若有所思地自語,「當代有很多前衛的教育學派極力鼓吹絕對自由、反對體制干涉孩子的思想;但現實中,沒有任何一個負責任的教育專家敢真的放任孩子不進學校、毫無規範地野蠻生長。」

「這跟你拿剪刀修理樹木有什麼邏輯關聯?」思婷追問。

伯耀轉過身,像個深思熟慮的青年哲人般看了思婷一眼,隨後將目光凝注在眼前的樹木上:「樹木也是同一個道理。我希望尊重每一棵樹的天賦架構與獨特性,但在成長的混沌階段,它們往往會盲目長出一些消耗養分、甚至會壓垮主幹平衡的雜亂贅枝。身為園丁,我的工作不是強行把它塑造成我想要的模樣,而是適度引導,剪除那些背離其核心風骨的旁逸斜出,讓養分集中供給給它最有天賦的骨幹。」

「你又怎麼能百分之百篤定,這棵樹真正想長成的模樣是什麼?」思婷犀利地反問。

「問得好!這正是天底下所有父母和中小學老師面臨的最大系統性困境。」伯耀讚許地點了點頭,「大人既不能放任孩子在資訊洪流裡漫無目的漂流,卻又缺乏足夠的智慧替他們拍板未來。在花園裡,我有把握憑經驗調整好八成以上羅漢松的樹型,就算修剪失手了一兩株,大不了砍掉重練;但現實社會裡的父母與師長,完全沒有容錯試錯的空間,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命。古人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親自種過樹之後,你才會明白這句話背後藏著多麼驚人的責任與沉重(當然,教育專家要是把孩子當成羅漢松來剪,八成隔天就得被家長委員會釘上十字架)。」

聽完這番話,思婷心中泛起一陣奇異的波瀾。她在園中巡視良久,最後被角落裡一株姿態奇特的羅漢松深深吸引,那株樹的主幹微微傾側,一條粗壯的橫枝如行雲流水般向前方探出,虛實相生,活脫像朱銘雕塑裡那個沉穩大氣的「太極」單鞭下勢。伯耀笑著將修枝剪遞到她手中,耐心地手把手教她剪去枯弱的底葉,再合力將這株渾然天成的羅漢松移入直徑超過半公尺的大青花瓷盆。

「從今天起,這棵樹就是我的專屬樹木了!」思婷像個任性得逞的小女孩般微揚下巴,語氣裡透著難得一見的嬌嗔,「你必須每天幫我好生伺候著,我每個週末都要親自來驗收成果!」

午後斜陽穿透林梢。思婷驅車返台北前,伯耀特意領著她走進那座耗費數月心血打造的單層玻璃木屋。小木屋四面皆採用高透光的整面落地玻璃窗,視野開闊,將外圍三百六十度的自然景觀毫無保留地收入眼底;妙的是,木屋的四個立面剛好各自倒映出截然不同的空間情緒:正前方是一泓幽靜的生態池,微風掠過水面,波光瀲灩,頗有幾分陶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恬淡古意;左側是一望無際的平整草坪,在春末清朗的日照下,綠茵鋪陳如絨毯,讓人聯想起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前的大草坪,恨不得隨意鋪上一張亞麻野餐墊,就著微風翻上整個下午的閒書;右側則是通往幽暗松林的石板步道,與左側明亮開闊的草地形成劇烈反差,林蔭森森,透著幾分探索深山雨林般的神秘幽靜;至於木屋的正後方,則是一座精雕細琢的小巧日式枯山水庭園。

伯耀端出他親手摘採洛神花瓣熬製的冰鎮洛神花茶,酸甜甘冽的紅艷茶湯盛在透亮的玻璃杯中。在窗外漫山新綠的掩映下,伯耀取出隨身的大提琴,坐在光影交錯的窗前,神情專注地拉起了幾首浪漫派的小品。琴弓在琴弦上緩慢拉扯,深沉醇厚、帶有些許沙啞質感的低音在玻璃屋的密閉空間裡輕輕共鳴。窗外是北埔山間的浮雲流風,屋內是帶著微酸甜味的茶香與浪漫大提琴樂音。那是一種唯有沉浸在亞洲溫潤鄉土裡才能體會的悠然自得。雖然兩人才相識短短數月,但在大提琴悠揚的尾韻與眼神交會的剎那間,一絲若有似無的曖昧情愫,已在彼此心底悄然生根。

第四章

第四章 · 資本賽局 · 深圳華強北

春末 台北咖啡館與深圳龍華園區 華強北商圈 · 資本賽局 · SOP量產競賽
第四章 · 資本賽局 · 深圳華強北
暮色中的靜謐山林——遠離深圳華強北的高樓叢林,在資本賽局裡審視人性的適應與鈍化。

春末台北咖啡店。

「思婷:謝謝你的長信。針對你在上一封信裡提出的兩個問題,我整理了以下的想法:首先,坦白說,我個人並不喜歡深圳這座城市。從物理規模來看,現在的深圳無論在幅員、常住人口還是高樓天際線的密集度上,都已經遠遠超越了台北。地鐵網絡四通八達,商務摩天大樓動線規劃極其現代化,甚至深圳也有一個性質類似台北光華商場的地標,華強北電子商圈。但我第一次踏進華強北時,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那裡的規模整整是光華商場的十倍以上,每天穿梭其間的人潮更是龐大到令人窒息。最讓我瞠目結舌的是,那裡的批發檔口竟然把通訊用的精密 IC 晶片和高階 LED 發光元件倒在大型塑膠水桶裡,直接按公斤論斤稱兩叫賣!從這種粗暴的交易方式,你就能明白這個製造帝國的腹地有多麼可怕。然而,穿梭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我卻感受不到這座城市的靈魂。這裡的一切都太新、太高效、太功利,動線設計精準無比,但你走在路上,總覺得背後空蕩蕩的,缺少了一種屬於歷史沉澱與文化性格的底蘊。就連古老的西安、或者台灣宜蘭、新竹那些老城區,都能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城市氣質;但容納了相當於半個台灣人口的現代化深圳,卻像是一部剛從組裝線上走下來的巨型無人精密機器,冷冰冰的。

其次,關於你問我是否會演奏某種樂器?答案是:我完全不會。小時候我母親曾趕流行把我送去山葉鋼琴音樂教室學過一陣子,但考完初級檢定後我就果斷放棄了。回想起來,我一點也不後悔自己沒有在演奏技巧上死磕。我高三備考時開始認真聽貝多芬的交響曲,進大學後主動加入了古典愛樂社。

如果把古典音樂這個龐大的生態圈做個系統性的解構,我認為大致可以切分成三個層次:第一類領域最狹窄,屬於『古董樂器收藏家』。這群人自己未必精通琴藝,但他們精通樂器的市場估值與製造工藝。他們將名琴視為具備高度稀缺性的抗通膨資產;事實也證明,在當前全球寬鬆的貨幣環境下,三年前以一百萬台幣購入的一把歐洲古琴,轉手拍賣就能開出三百萬的高價。第二類屬於『器樂演奏者』。頂尖的菁英在國立大學音樂系任教或在國家交響樂團佔據首席席位;普通平庸的則在私人音樂教室兼課、在街頭賣藝,或者單純在家自娛自樂。就像有人熱愛衝浪或改裝單車一樣,這群人將手裡的樂器視為生活的親密夥伴,把音準與技巧當作自我實現的修道場。第三類則屬於『宏觀的音樂鑑賞家』。身處這個維度的人,客廳裡不必擺放要價數百萬的手工名琴,甚至雙手連五線譜的指法都不必記住;但他們擁有極致的鑑賞敏銳度,懂得用頂級音響設備捕捉樂章背後的情緒架構,他們聽得懂莫札特的諧謔靈動、巴哈的嚴密對位與哲思深沉、蕭邦的孤獨浪漫,以及柴可夫斯基在命運重擊下的悲壯抗爭。有些人或許能在演奏與鑑賞之間跨界,但我很慶幸自己一開始就站在第三類的視角。我不需要耗費十幾年青春去苦練一把大提琴的揉弦指法,但我能夠精準解構不同指揮家與交響樂團演繹經典時的戰略差異。這就像我目前的管理職位一樣:我不需要親自鑽研每一行機械加工程式碼或物料清單(BOM)的財務進位,但身為受過嚴格商學院訓練的 MBA,我知道如何整合這些模組,讓整套企業架構在殘酷的全球市場中打贏勝仗(這大概是外商 MBA 的職業病,連聽莫札特都要在腦袋裡畫一個二維矩陣)……」

「你現在是固定每個禮拜都跟他保持高頻率的通信囉?」

思婷今天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 Miu Miu 米白與胭紅細條紋無袖連身洋裝,戴著 BVLGARI 銀色手鍊的右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Gucci 太陽眼鏡,低頭看著腳上那雙 Gucci 經典的米色帆布拼接酒紅色尖頭高跟鞋。

「就……晚上回到台北租屋處,洗完澡無聊就寫一些啊。大概每兩週會來回個五、六封長信吧,反正 email 這麼方便。」思婷回答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說我的好姊妹啊,」安妮一邊翻閱著克利斯的信件,一邊振振有詞地展開都會說教,「你真的應該少把寶貴的週末時間浪費在那個在北埔山上整天玩泥巴的農夫身上,多花點精神跟這種前景看漲的外企少帥經營關係才對。」

「你這人真的很誇張,連克利斯本人的面都還沒見過,就已經徹底倒向他那邊了。」思婷一邊吃著鬆餅,一邊嘟著嘴反駁。

「我可不是隨便站隊,我是完全站在你的利益最優解在思考!」安妮放下信紙,認真地說,「你仔細想想,你如果喜歡花花草草,週末去花園度假放鬆也就算了;但你真的能接受自己未來的先生是一個農夫嗎?你老掛在嘴邊說那個伯堯……」

「是伯耀!」思婷皺眉糾正他。

「好啦,伯耀!你說他多有涵養、大提琴拉得多好聽,在社會分工的本質上,他也只不過是個沈溺在自己小世界的演奏者,不像克利斯是懂得全盤運作的鑑賞家,思想維度根本就不在同一個檔次上。」

第五章

第五章 · 五月湖畔 · 刀葉與薄瓣的初夏對話

五月初夏 新竹北埔 桂萱園生態池 鳶尾花 · 睡蓮 · 刀葉與薄瓣 · 莫內與梵谷
第五章 · 五月湖畔 · 刀葉與薄瓣的初夏對話
五月生態池畔的初夏對話——水陸交界處刀劍般的深綠長葉,托舉著薄如蟬翼的紫黃鳶尾。

時序邁入五月初夏,北埔山區的空氣褪去了暮春油桐花落時的微潮,換上了一層被晨曦曬得乾燥清甜的草木香。

沿著台三線轉入鄉道的鮮紅色跑車,似乎已經對這條僻靜的山路形成了某種身體記憶。自從四月下旬在花架下合力修剪了那一株形似朱銘「太極」的羅漢松之後,每週五的午後與週六清晨,思婷總會像完成某項例行儀式般,驅車南下出現在桂萱園的原木大門前。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無袖針織衫,下半身是一條素雅的黑色九分合身長褲,依然維持著外商醫療圈最體面的精緻輪廓;唯一不同的是,當她走到通往底層生態池的緩坡時,竟然破天荒地彎下腰,伸手解開了腳上那一雙細高跟鞋的扣帶,將鞋子拎在指尖,赤著雙足踏上了被晨光曬得微溫的粗獷原木階梯(老實說,如果讓台北大安區辦公室那些習慣拿外表度量人的同仁看見這一幕,大概會以為她剛經歷了什麼重大的人生頓悟)。

階梯下方的生態池,在初夏的日光下美得令人屏息。

池面平靜得像是一面深綠色的鏡子,水面上錯落漂浮著一片片圓潤的睡蓮葉,十幾朵嬌嫩的桃粉色小睡蓮正迎著晨光探出水面;然而整座水池最奪目的視覺焦點,是沿著池畔岸邊成排怒放的鳶尾花。

那是一幅極具衝擊力的自然畫面:水陸交界處,叢生著成百上千片如青銅古劍般挺拔修長的深綠葉片,筆直刺向蔚藍的晴空;而在這一柄柄鋒利剛硬的「長劍」頂端,卻不可思議地托舉出一朵朵翻卷垂墜的鮮豔花朵。幽深靜謐的深紫色與明亮純粹的金黃色鳶尾交織在一起,薄透如蟬翼的花瓣在晨風中微微顫動,花影倒映在波光瀲灩的池水裡,連接著池角那座簡樸的原木浮筒水工引流設施,整座水塘宛如直接從莫內晚年在吉維尼花園創作的油畫中剪裁下來的真實實景。

伯耀此時正蹲在池畔的碎石灘旁,手裡拿著一把小竹筅,細心地清理著入水口木管周遭沉積的浮萍。聽見木階上細微的赤足足音,他抬起頭,看見提著高跟鞋站在階梯中段的思婷,整個人明顯愣了半秒,隨即推了推眼鏡,眼中浮現出一抹溫暖而靦腆的笑意。

「今天……怎麼捨得把你的戰靴脫下來了?」伯耀擦了擦手,站起身走上前。

「因為你的木階梯鋪得太乾淨了,踩在上面很舒服。」思婷有些心虛地別開視線,把鞋子輕輕擱在木階一角,在階梯邊緣坐了下來,將纖細白皙的腳踝懸在清涼的池水上方,「而且……我從來不知道,這座水池在五月初會長成這個模樣。好漂亮,像莫內的睡蓮池,但比莫內的畫還要更立體、更有生氣。」

伯耀在距離她約莫兩個手掌寬的階梯旁坐下,順手將身旁保溫瓶裡剛泡好的冰鎮薄荷草茶倒了一杯遞給她:「莫內晚年在吉維尼花園挖池塘種睡蓮,其實池塘邊也種滿了日本紫鳶尾。不過很多人看莫內,只看到了印象派光影的迷離幻化;要真正看懂鳶尾花,倒不如去看看梵谷,或者是畢卡索早期那些對線條張力極度著迷的習作。」

思婷接過玻璃杯,指尖不經意碰觸到他帶著薄繭的指節,心頭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跳,隨即藉著低頭啜飲茶水的動作掩飾了過去:「梵谷?梵谷筆下的鳶尾花,不是總是扭曲得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嗎?」

「那是因為鳶尾花的結構,本身就是大自然最殘酷也最戲劇性的矛盾。」伯耀放下茶壺,轉過頭望著水邊隨風搖曳的紫黃花叢,眼神深邃而專注,「你看它們的葉子,扁平、修長、頂端鋒利如刀,垂直向上拔起時帶著極強的穿透力與防衛姿態。在中世紀的宗教繪畫裡,這種如劍般的銳利長葉,常被用來隱喻刺穿聖母瑪利亞胸膛的心痛之劍。但是,就在這樣一叢隨時可能刺傷自己的刀葉叢中,頂端開出來的花瓣卻薄如蟬翼,柔軟脆弱得幾乎禁不起一陣暴雨或烈日的摧殘,往往盛開不到兩天就會枯萎。」

伯耀轉過頭,目光安靜而清澈地凝視著思婷的側臉:「梵谷之所以瘋狂畫它,是因為他看懂了這種生命本質的隱喻。靈魂若想綻放出最純粹的美與溫柔,往往必須在底下背負著最銳利的孤獨與防衛。這些柔軟的花瓣並不是在安全的溫室裡舒展,而是在緊挨著鋒芒的刀葉之上奮力盛開。那是極致的脆弱,卻也因為這種對抗與並存,讓它擁有了絕不妥協的尊嚴。」

思婷靜靜聽著,握著玻璃杯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緊。

山風拂過水面,吹起她額前的一縷碎髮,也吹皺了一池倒映著紫黃花影的碧水。伯耀這番平靜的剖析,像是一柄精準而溫柔的手術刀,猝不及防地切開了她精心維持了二十幾年的外在武裝。

在台北的外商圈裡,她不正是那一株長滿刀葉的鳶尾嗎?為了在弱肉強食的資本戰場與家庭期望裡生存,她逼自己踩著十公分高的鞋跟、披掛著昂貴的名牌防護罩、武裝起冰冷專業的談判辭令,像一把利劍般在信義區的叢林裡橫衝直撞,隨時準備刺傷別人,也隨時刺痛著自己。然而,在她刀劍般挺拔的外表之下,那一顆渴望被真正理解、渴望純粹情感的心,卻比池塘邊的薄瓣還要脆弱,脆弱到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輕易展露。

她一直以為沒有人看得懂她的逞強。但眼前這個穿著工裝吊帶褲、滿手泥濘的工科男生,卻在對著一汪池水談論植物時,把她心底最深層的孤獨與防線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呢?」思婷輕輕咬了咬下唇,轉過頭直視著他,聲音低柔得彷彿會被池水的微瀾淹沒,「你天天守著這座池塘,守著這些又脆弱又帶刺的花,你不覺得……看著它們那麼快凋謝,心裡會很痛嗎?」

伯耀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擋去了一隻在茶杯上方盤旋的豆娘。他的手掌寬厚而沈穩,帶著剛曬過太陽的乾燥溫度,微風吹過,兩人的肩膀在木階上僅隔著薄薄的布料,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安靜起伏的呼吸頻率。

「真正美好的東西,本來就不需要永恆的保證。」伯耀輕聲說道,眼神坦蕩而堅定,「就像大自然裡的春天,或者人心裡最真摯的一點感覺。就算它的花期只有短短幾天,就算它隨時緊挨著受傷的風險,但在它毫無保留綻放的那一刻,整個池塘都在為它倒映光彩。能親眼見證過那種純粹,付出再多心血去守護它,就已經完全值得了。」

思婷的心臟像是被一記柔軟的重錘擊中,胸口泛起一陣溫熱酸楚的波瀾。她慌亂地低下頭,目光落在水面泛起的漣漪上,不敢再去看他那雙過於真誠的眼睛,只怕自己築了二十幾年的冰冷防線會在這一瞬間徹底崩解。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在木階上,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赤柴犬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毛茸茸的下巴靠在思婷赤裸的腳背上,發出一聲舒服的呼嚕。池水倒映著晴空與紫黃相間的鳶尾花,在夏初靜謐的山風裡,一陣未曾言說、卻遠比言語熾熱的心動,在晨光下的水波間悄然無聲地蔓延開來。

第六章

第六章 · 盛夏移盆 · 太極羅漢松

入夏晨光 桂萱園大草坪 赤柴犬咬松果 · 太極羅漢松 · 青花瓷盆
第六章 · 盛夏移盆 · 太極羅漢松
入夏北埔大草坪——修剪太極姿態的羅漢松,換上大青花瓷盆,踩在泥土裡的真誠與純粹。

入夏後的北埔山區,林間空氣開始瀰漫著一股被晨光蒸騰而起的泥土與草木熱氣。

思婷驅車抵達桂萱園時,那隻身形已經拔高壯實的赤柴犬,正端坐在木屋前的大草坪中央,嘴裡死死咬著一顆拳頭大小、堅硬扎手的乾燥松果,用兩隻前爪奮力抓撓著。當牠聽見熟悉的跑車關門聲,原本習慣性地想要像往常那樣撒歡飛撲過來,卻在半途中硬生生踩住了煞車,眼神裡充滿了動物本能的困惑與戒備。思婷今天換上了一身極為搶眼的都會武裝:下半身是一條剪裁緊緻的 Gucci 仿蛇皮紋路合身窄裙,手上挽著一只質地柔軟的 Cole Haan 蛇皮手拿包,腳上踩的更是一雙 Alexandre Birman 仿蛇皮編織高跟涼鞋。整套精緻逼真的蛇紋皮革在初夏的豔陽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柴犬兩隻前爪死死按著松果,歪著腦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困惑聲,那副想親近又唯恐被蛇吞噬的滑稽模樣,惹得剛下車的思婷忍不住掩嘴輕笑(柴犬的世界觀很簡單:比牠大的狗要叫,比牠會裝兇的蛇紋要退避三舍,這一點比台北辦公室裡的人際政治坦白多了)。

不遠處的步道旁,伯耀正戴著粗紗布手套,熟練地用剖開的青竹條編織一道齊膝高的矮竹籬。

「你該不會打算在這裡種牽牛花之類的攀藤植物吧?」思婷走上前好奇地問。

伯耀直起身子,用手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笑著搖頭:「不是種藤蔓。我只是想用這道竹籬笆,把花園的自然泥土區與走道切出一道清晰的視覺邊界。你看,」他指向一旁尚未施工的區域,「如果沒有這道物理隔斷,風吹雨打過後,泥土和草屑很容易蔓延到石板路上,讓整條步道顯得泥濘雜亂。但只要用天然竹籬在兩者之間拉出一條優雅的介面,泥土草地的野性生機與步道的乾淨俐落就能井水不犯河水。這是我父親之前去京都天龍寺考察日式庭園時學回來的工法。」

思婷退後兩步,仔細對比了施工前後的區域,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真的差很多耶!原本散亂的空間一下子變得好有秩序。」

伯耀臉上露出一抹理科男生特有的得意微笑:「郭台銘說『魔鬼都藏在細節裡』,但我倒覺得『天使其實也藏在細節裡』。一般買票進來看熱鬧的遊客,大概永遠不會主動注意這道竹籬笆的編法,他們只會直觀地覺得這條步道走起來清爽舒服。這就像京都各大名寺的庭院,那種令人屏息的整體精緻感,若你逐一拆解每個微小區域,就會發現園丁在每一個毫不起眼的接縫處都下足了功夫。你再看看這條碎石路,」伯耀指著通往玻璃木屋的石徑兩旁,原本蒼翠肅立的成排龍柏樹幹上,竟然錯落有致地懸掛著一朵朵潔白優雅的蝴蝶蘭。思婷走近端詳,才驚訝地發現這些蘭花都是用細麻繩精巧地固定在龍柏樹皮的凹陷處。「一般人都習慣把蘭花種在室內瓷盆裡,」伯耀笑著解釋,「但把蘭花掛在路邊的龍柏上,能讓走進玻璃木屋的人在轉彎處意外看見花朵綻放。這或許也是細節裡的天使吧。」

「對了,伯耀,你會喜歡聽古典音樂嗎?你說你喜歡大提琴,但你會喜歡用音響欣賞大提琴曲子嗎?」思婷靠在竹籬旁,不經意地將克利斯信裡的論點拋了出來。

「我沒聽懂你說的,我在拉的曲子,本來就是古典音樂啊。」伯耀推了推眼鏡,一副疑惑的眼神看著思婷。

思婷連忙解釋:「我不是說你拉得不好聽啦,只是畢竟你沒有機會去演奏交響樂或是協奏曲,你會不會想透過頂級音響,去體會那種編制更宏大的曲子的感動?」

伯耀大概聽懂了思婷背後隱含的提問,他敏銳地察覺到那股說教意味,神色間罕見地泛起一絲不悅:「你最近……是不是認識了什麼玩音響的『鑑賞家』?」

思婷腦海中瞬間閃過克利斯的身影,眼神心虛地飄移了一下:「沒啊,你幹嘛突然這樣問?」

伯耀語氣裡的不高興越來越明顯:「我只是因為單純熱愛琴聲而拉琴,我喜歡音樂,不是因為音樂貼了什麼崇高偉大的標籤。世上多的是自詡為古典音樂欣賞家的人,熱衷於把音樂分類、比較、評斷等級。但對我來說,音樂就是音樂,如果是我深愛的曲子,只要我有能力演奏出來,我會努力在琴弦上給出我對這首曲子的詮釋;如果是我無力演奏的大型編制,我也會安靜地享受旋律裡的意境。音樂是真實的生命感覺,音樂從來不是冷冰冰的理論。」

察覺到話題的緊繃,思婷連忙轉移焦點。恰在此時,一陣熟悉的清香拂過鼻尖,她吸了吸鼻子笑道:「話說回來,園子裡的桂花真的開了好久喔,從春天一直開到初夏,難怪這裡叫做桂萱園。」

伯耀的眉頭卻鎖得更深,眼中浮現一抹深沉的憂慮:「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依照植物的生長生理學,桂花根本不應該反常地開花開這麼久。如果一棵樹無節制地連續開花,往往代表它的生長環境出了問題,生命受到威脅,所以拼命想要繁衍後代。植物也是有偉大風骨的,在必要的時候,它會徹底犧牲自己的養分,孤注一擲讓下一代延續生命。你看 Discovery 紀錄片的時候也會看到動物有類似的繁衍行為,這就是生命最原始的愛,動物有,植物也有(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毀性產能衝刺,放在科技廠,就像是產線為了在季末交差把機台操到冒煙)。」

思婷聽得心頭一顫,低聲輕吟道:「歌舞劇《悲慘世界》裡就說,當你真心為他人付出的時候,就會看到上帝的眼睛。那就是愛。」

第七章

第七章 · 盛夏梅雨 · 心緒擺盪

盛夏梅雨季 台北大安區 英式咖啡屋 深V絲質洋裝 · 暴雨落地窗 · 相親推拉
第七章 · 盛夏梅雨 · 心緒擺盪
暴雨籠罩的午後水霧——都會物慾與山林花園的拉扯,在連綿梅雨中越顯迷惘。

盛夏理應是一年之中日照最明亮的季節,但連日不斷的梅雨鋒面籠罩北台灣,窗外陰雨連綿,陽光完全射不進咖啡屋的落地窗。這間英式咖啡屋的室內燈光全採用暖色系照明,在暴雨如注的盛夏午後,反倒營造出一種光線不足的壓抑感。

思婷今天身穿一件 Vera Wang 紫底小紅花長袖寬領連身裙,和安妮比起來纖細得多的腰間繫著一條醒目的 Prada 白色寬皮帶,腳上踩著一雙 Jimmy Choo 黑色露趾細線高跟涼鞋。她臉頰上淡淡的腮紅在暖色系燈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柔和,一邊啜飲著熱茶,一邊靜靜地看著對座的安妮。而安妮手中捏著的,又是思婷剛從公司印出來的克利斯最新 email。

「……從二十一世紀開始,有三個宏觀趨勢正在全球變得越來越清晰:第一,新興國家已經全面崛起。現在傳統已開發國家的國民雖然在核心專利與科技規格上仍握有領先,但勞動階層的工作態度、組織紀律與愛國心,卻遠遠落後於新興市場,其中又以中國最為明顯。對於缺乏國際品牌話語權的台灣來說,在經濟上只剩下兩條路:要麼想辦法賺大陸人的錢,要麼跟大陸人結盟一起賺全世界的錢。第二,全世界各國當權者都過度迷信凱因斯的貨幣與財政政策,這將在未來造成全球體系的信用破產與週期性巨幅波動。第三,全球暖化的速度將以指數級趨勢全面惡化,人類以目前的科技水準與集體道德,根本無法踩下減速的煞車。台灣作為一個海島,只能隨著這個大趨勢隨波逐流。

你在信中問我喜不喜歡樹木?答案是:我非常喜歡,我也非常在乎。植物是造物主在地球上創造出唯一能把二氧化碳變回氧氣的精妙生物。二十一世紀的人類能像鳥一樣在天空翱翔、甚至飛上月球;人類能夠移山填海,甚至能透過基因複製生物;但極其諷刺的是,人類至今依然無法在實驗室裡複製出光合作用,至少完全做不到天然樹木的效率。人類的工業化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單向道,而全球二氧化碳的排放量早已遠遠超出全世界林木所能承受的極限。為了把地球從溫室效應裡拯救出來,我們已經沒有任何一株成熟樹木承受得起被犧牲的代價,反而必須重新種植大量的新林,才有機會維持碳氧平衡。我另外在乎樹木的關鍵原因在於:中醫的大部分活性藥材皆萃取自深山樹木,全世界還有許許多多能對抗絕症的植物蛋白質與特殊酵素尚未被現代科學解密。我們必須珍惜每一棵樹,因為這一棵一棵的古樹都是人類對抗疾病的生機,也是這顆星球存活的籌碼。我們集團在興建新工廠時,規定所有的樹木一律不准砍伐,哪怕耗費鉅資也要完整移植到其他保護區(說真的,克利斯這封信要是拿去投商業週刊搞不好還能領稿費,但拿來當情書就真的需要一點同理心耐受度)……」

安妮忍不住掩嘴猛打哈欠,強打精神把信看完:「哈……我總算找到你這位年輕企業家的致命缺點了,這個人實在是太無趣了!滿腦子不是總體經濟就是生化科學,連談樹木都要搬出碳排放跟藥用蛋白。」

「這可是你之前親口說的喔,男人最重要的是能賺錢,其他都不重要。」思婷抓緊機會消遣了安妮一下。

但安妮的睡意仍未消散,彷彿又聯想到了一個不相干的話題:「我覺得克利斯八成就是在那種父母都是老師的嚴格家庭裡長大的,每天按部就班上學、放學,回家要練鋼琴、寫書法,上床前爸爸還要講偉大科學家的床邊故事。在學校從來沒跟人打過架,也從來不翹課。這叫……好像叫英才教育吧?我有時候覺得這種按部就班長大的小孩其實滿可憐的。」

安妮越說越有精神,簡直把自己當成了心理分析專家。思婷將原本抱在身上的 Gucci 紫色蛇皮手拿包擱在一旁的空椅上,身體微微向前傾,像小女孩向母親討教般認真的眼神問道:「換成是你,你真的願意跟這種開口閉口都是數據與理論的無聊男人生活一輩子嗎?連你未來生的小孩搞不好都要在這種模具裡長大喔?」

安妮清了清喉嚨,收斂起玩笑的神色,像個冷靜的心理醫生般慢條斯理地說:「只要他能源源不絕地賺到足夠的錢,我什麼都願意忍受。當然啦,前提是對象不能長得太醜、年紀不能太老。這個克利斯雖然在照片裡看起來矮了點,但我看完全沒問題。」

說完,安妮自己也忍不住破功,像個小女生一樣格格笑了起來。思婷無奈地頻頻搖頭,安妮則端起茶杯,繼續低頭研究克利斯那篇篇幅驚人的長篇大論。

第八章

第八章 · 颱風驟雨 · 雨中白樺

盛夏颱風天 國道二號至北埔僻靜鄉道 紅色跑車雨幕 · 挺拔白樺樹 · 守護之傘
第八章 · 颱風驟雨 · 雨中白樺
暴風雨中傲然挺立的白樺樹——承受數倍剪應力與彎矩,在惡劣體制裡守住原則與底線。

即使是狂風肆虐的夏日颱風天,思婷那輛鮮紅色的雙門跑車依舊撕開雨幕,準時停靠在桂萱園外的路肩。對她來說,冒險在這種惡劣天氣開上國道,或許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牽掛這座花園裡的草木,還是牽掛這半年來與這座園子建立的深厚羈絆。每逢暴風雨襲來,她心底升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親眼看看這座花園是否被颱風吹傷。赤柴犬的熱情絲毫沒有被傾盆暴雨澆熄,跑車車門還沒完全推開,隔著雨幕就能聽見牠高亢歡快的歡迎叫聲。

和門口的柴犬一樣,伯耀顯然也一直在木屋前守望著她的到來。

「你來得正是時候!」兩人合力撐著一把巨大的高爾夫雨傘,踩著雨水漫步到百年大樹與生態池中間的碎石路上。

伯耀指著步道右側一道平整的渠道,只見渠道的兩側完全不見市區那種死板僵硬的水泥結構,而是用一顆顆天然大石塊錯落鋪砌而成,粗獷的石溝自然地融入了周遭的林相風景之中。但真正震撼思婷的,是暴雨引發的山洪在渠道裡狂暴奔流的景象!如同一場小型水庫洩洪,滾滾山泉從地勢最高處如瀑布般飛瀉直下,渠道裡的白浪如萬馬奔騰般向兩人的方向衝刺而來,最後穿過地底預埋的水管,以磅礴的氣勢灌入左側的生態池中,場面蔚為壯觀。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生態工法應用。」伯耀指著奔騰的大水解釋道,「過去傳統的土木工程只懂得造橋鋪路,把排水溝封成死板的水泥三面光,完全不顧及周遭的生態。這樣做不僅摧毀了水棲生物的生存空間,急促的水流衝擊反而更容易造成泥沙淤積,縮短工程與道路的壽命。生態工法是在流體力學與土木工程的基礎上,加上對大自然的敬畏與理解,用天然原石消解洪水的衝擊力,既保護了路基,延長道路壽命,又讓雨水順其自然地滲透涵養水土(這在工程裡叫做消能,放在人際關係裡,大概就是別拿水泥牆去硬撞主管的脾氣)。」

思婷抹去飛濺在臉上的水珠:「我平常每個禮拜走過這條步道,竟然完全沒注意到路旁這條渠道有這樣的玄機。」

伯耀轉過頭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是啊,天使都藏在細節裡。」

狂風暴雨讓室外的農活無法繼續,兩人退回玻璃木屋內避雨。木屋落地窗前有一處日式小水塘,因為雨勢洶湧,水塘上方坡檻上特意留出的人工水道溢滿了泉水,化作了一道小巧精緻的微型瀑布。

第九章

第九章 · 浪跡航船 · 尋求港灣

夏末黃昏 台北英式咖啡店 告白長信 · 航行的船 · 渴望停泊的港口
第九章 · 浪跡航船 · 尋求港灣
夏末平靜的花園遠景——渴望歸宿的航船,終究在現實的港口尋求安頓與停靠。

夏末,台北大安區那間思婷與安妮常去的英式咖啡店裡……

「……我就像是一條長年在世界各大海洋航行的船,我曾經停泊過紐約,看過百老匯的璀璨,抬頭仰望過自由女神像;我曾經漫步過大阪與京都,走過金閣寺與銀閣寺的清幽;我也曾外派上海,見證過所謂十里洋場的繁華。但我始終不知道,哪裡才是我這條船真正該歸宿的港口。若你願意,我希望從此永遠停留在你身邊,向你細訴我走過的所有地方、曾經擁有過的所有感動。我預計下禮拜回台灣述職,希望能正式約你共進晚餐,並當面向你提出成為我女朋友的請求。請你認真考慮,見面時再告訴我你的答案……」

「這絕對是我這輩子看過最不浪漫的交往請求了!開口閉口像在談跨國合約一樣,真不愧是留美學 MBA 的商業菁英。」安妮雙手捏著克利斯的信紙,語氣裡帶著調侃。

思婷也忍不住苦笑著附和:「他擅自把自己當成遠洋航行的巨輪,把我當成在岸邊守候的港口?哪天他心情好了想再出海探險,我就得乖乖在原地等他回來?」

安妮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接著揶揄道:「歐,親愛的,他哪裡是把你當成普通的港口?頂多把你當成保佑他出航平安的媽祖而已啦!哈哈!」

說完,兩個女生笑成了一團,惹得隔壁桌正在看書的客人紛紛側目。

「安妮,你喜歡搭火車旅行,還是喜歡自己開車旅行?」思婷忽然收起笑容,拋出了一個新的話題。

安妮還在思索這兩者的差異,思婷已經捧著溫熱的茶杯,自顧自地順著思緒說了下去:「火車旅行的好處是前進的方向非常明確,因為鐵軌在出發前就已經鋪好了,絕對不會走錯。在空調車廂裡也很舒服,你可以一邊優雅地吃著點心、喝著熱茶看看風景,完全不需要去操心方向盤怎麼打、油門踩多深,更不用焦慮會不會開錯交流道。但是自己開車旅行有開車無可取代的自由。如果開車在路上看見喜歡的風景,你可以隨時靠邊把車停下來拍張照;有時候發現主幹道旁邊有一條有趣的小徑,你可以稍微繞過去探險一番,再心滿意足地回到主線上。火車完全不行,火車只能以固定的速度、在既定的鐵軌上呼嘯而過,完全沒有這種隨興的彈性。」

安妮安靜地聽著,思婷喝了一口茶,吐露了心底深處的隱喻:「跟克利斯生活,就像是買了一張確定班次的火車票,我很清楚人生的下一站在哪裡,沿途也不太可能出什麼重大差錯,我要做的,只是坐在舒適的車廂裡喝茶看風景。但是如果選擇跟伯耀生活,那將會是一場未知的汽車公路旅行,一路上可能會顛顛簸簸,誰也無法保證油箱裡的油能不能開到終點;但兩個人能搖下車窗隨興前進,一路上看過很多風景,也更貼近土地與真實的人生。伯耀懂得如何去深刻體會這一段旅途,而不是只在乎抵達終點的帳面成績。」

用紙巾擦去剛才大笑時溢出的眼淚,安妮收起調侃,認真地看著思婷:「親愛的林默娘小姐,我知道你即將面臨最終的抉擇時刻。在人生的賽局裡,所謂的選擇,本來就伴隨著有得有失的代價。如果你今天問我會選哪一種旅行?即便我讀完這封毫無浪漫情調的信,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火車旅行!人生很多該玩的、該任性體會的、該瘋狂燃燒的冒險,我們在大學和研究所時期難道揮霍得還不夠多嗎?都已經體驗過了,也瘋過了。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我現在最在乎的是下一站究竟在哪個階層著陸!退一步講,如果你未來不打算繼承你父親的工廠,你必須要有足夠充裕的資產維持現在的名牌開銷;如果你迫於現實必須接下家裡的事業,你也必須找一個精通現代企業管理與財務運作的合夥人,而不是找一個整天在山裡修剪花木的園丁。我完全明白伯耀的溫柔與浪漫,但我們畢竟是活在現實社會裡(這大概是所有台北受薪階級的集體潛意識:我們都在一列停不下來的高鐵上,明知道窗外的麥田很美,但誰敢跳車?)。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大二暑假參加營隊的時候……」

安妮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沉重現實,連忙轉移話題,試圖讓壓抑的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第十章

第十章 · 初秋朝顏 · 山芙蓉與洛神花

初秋清晨 桂萱園玻璃木屋前 山芙蓉一日變幻 · 洛神花茶 · 生死隱喻
第十章 · 初秋朝顏 · 山芙蓉與洛神花
桂萱園山芙蓉盛開——晨白午粉暮凋的山芙蓉,與玲瓏結實煮成熱茶的洛神花。

步入初秋晴朗的清晨,北埔桂萱園裡的草木褪去了盛夏的焦躁,開始結出沉甸甸的秋實。園子裡此時最引人注目的,是玻璃木屋旁並排綻放的兩款花卉:山芙蓉與洛神花。木屋正前方的山芙蓉花冠碩大,盛開時足有成年人巴掌大小;清晨初綻時呈現出無瑕的雪白,宛如端莊矜持的名門貴婦;十點過後隨著秋陽加溫,花瓣悄然轉化為嬌豔欲滴的粉紅色,又似舞孃在舞台上翩然旋轉的婀娜身段;但令人惋惜的是,正午不到整朵花便已凋謝落幕。而步道旁的洛神花則顯得玲瓏小巧,清晨破曉時也是一派稚嫩純白,隨著太陽升起,花色逐漸蛻變為神秘高貴的深紫紅色。思婷向來習慣在台北睡到自然醒才出門,因而始終無緣親眼目睹這兩種花在破曉初生時的純白容顏。

思婷今天的裝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向桂萱園的純粹氣質靠攏:她身穿一件簡約俐落的 DKNY 黑色套頭長袖針織衫,外面隨意披著一件質感柔軟的 Vince 咖啡色真皮夾克;下半身是一條合身的 DKNY 深藍牛仔褲,俐落地套進一雙 Calvin Klein 棕色皮革長靴中;頸項間懸掛著一條 BVLGARI 經典的方形鏤空銀色項鍊,在初秋純淨的陽光下折射出冷靜耀眼的光芒。

這一天思婷走進花園時,伯耀正拿著長水管在草坪上澆水。在逆光與水霧的折射下,草地正上方出現了一道清晰、近乎夢幻的小型雙彩虹。思婷怔怔地佇立在原地出神,伯耀轉過身看見她的神情,微笑著關上水閥:「這是這座園子裡最平凡、卻也最奢侈的風景。只要天氣晴朗,任何人轉開水龍頭,隨時都能在陽光下擁有一道屬於自己的彩虹。走,我帶你去看一個祕密。」

在玻璃木屋與松林步道的交界處,伯耀溫柔地用雙手輕輕矇住思婷的眼睛,引導著她一步步走向步道深處。在思婷尚未張開眼睛之前,初秋桂花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清甜香氣早已撲鼻而來。

「張開眼睛吧。」

思婷睜開雙眼,瞬間屏住了呼吸,眼前是一片在初秋微風中傲然怒放的玫瑰花海,緋紅、鵝黃、粉白交織成一片絢爛的花毯;而在右側的花架上,原本屬於春末花期的紫藤,竟然不可思議地垂掛著一串串如紫葡萄般深邃綻放的花穗。八個月大的赤柴犬脖子上滑稽地繫著一個黑色小領結,端坐在花架旁;伯耀雙手捧著一束清晨剛從枝頭剪下、尚且帶著晶瑩露珠的純白玫瑰(柴犬脖子上那個小領結歪了一邊,看起來比任何園區單身漢在情人節的表情還要無辜)。柴犬的領結雖然跟牠身上的毛色有些不搭,但看得出來牠彷彿知道今天是一場極為神聖的盛會。伯耀的眼神裡交織著期待與忐忑,思婷在巨大的感動之餘,內心深處卻猛然警覺到那一刻的降臨。

伯耀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地說:「我不喜歡像一般人那樣,隨便去花店買那些已經摘下來冷藏的切花玫瑰。從今年初春看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這塊土地上親手種下了這一整片玫瑰,用半年的時間悉心呵護它們抽芽、茁壯,只為了等待今天能讓你親眼看見它們為你盛開的模樣。至於那些紫藤,按照自然節氣原本是不該在秋天二次開花的,但我相信這座園子有它的靈性,這座花園也深深地喜歡著你,就像我一樣。等再過一陣子,花園的咖啡館正式開幕營運,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努力,讓這座園子變得更美,讓更多疲憊的人在這裡感受大自然的平靜與感動。思婷,你願不願意……」

「伯耀!」思婷猛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她的眼眶泛紅,指甲深深地掐進手掌心,「我很喜歡你……我也打從心底迷戀這個花園。就像你常說的,你因為熱愛這些樹木而種樹;我也因為被這個園子的純粹所打動而喜歡這裡,甚至因此對你動了心。這一切都是最真實的感覺。但是……我同時也是個肉身活在殘酷現實裡的人。我的父母絕不可能希望我看著自己的另一半一輩子窩在深山裡當農夫,更不可能接受我未來長期生活在這種遠離台北核心圈的環境裡。我知道你為了這座園子付出了無數心血,我也明白你的造園夢想有多美。但是,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是,你現在根本不算擁有一份在世俗標準下能被認可的正職工作,你現在所做的一切,說穿了都是在持續燒錢!」

「如果……如果你真的那麼介意這座花園的經營風險,我可以為了你去台北找一份穩定的工程師工作!」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生,眼眶裡的淚水終於遏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哽咽著說,「思婷,我相信你心裡清楚,這世界上有太多比銀行帳戶裡的數字更珍貴千百倍的事情……」

思婷強迫自己的語氣維持在極致的冷靜與理智之中:「伯耀,我不希望你去外面上班。這座花園需要你的靈魂,倘若你離開了這片泥土、回去無塵室裡當工程師,那你就徹底不是那個吸引我的伯耀了!我是台北長大的商人孩子,我習慣了名牌、人脈、資本運作與冷氣房的效率,我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辦法跟著你在北埔的木屋裡過一輩子清貧的浪漫生活。」

「錢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伯耀哽咽著打斷她,「如果只是為了錢,等這座園子開幕之後,未來一定會有絡繹不絕的客人進來,錢絕對不會是跨不過去的問題!」

「這不是賺多少錢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結構給予這份工作的定位與階級評價。」思婷的眼神平靜得近乎殘酷,「我很喜歡你,我也深深被這座花園感動,我相信你分享大自然的夢想未來一定會實現,但我們終究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很抱歉這半年來給了你錯誤的期待,但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這個現實大環境。」

思婷就這樣毅然轉過身,踩著皮靴穿過落羽松林快步離去。身後只留下在秋風中濃郁得令人心碎的桂花香、滿地傲然盛開的玫瑰花海,以及一個在晴朗秋陽下徹底僵立的花園。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 秋末精算 · 婚姻理性分析

秋末 台北大安區 英式咖啡店 理性交往三理由 · 門當戶對 · 制度浪潮
第十一章 · 秋末精算 · 婚姻理性分析
秋末漸轉深沉的林間金黃——理性精算的婚姻藍圖,如同無法抗拒的制度浪潮。

場景轉回台北大安區的英式咖啡店。時序步入秋末,思婷今天換上了一身優雅內斂的冬季華服:一件剪裁貼身的 Dolce & Gabbana 黑色套頭針織衫,下半身搭配俐落純白的 Versace 窄版長褲,腳下蹬著一雙線條凌厲的 Moschino 黑色及膝皮革長靴;一條質地極其細膩的 Burberry 藍色條紋喀什米爾羊毛長圍巾,將她纖細的頸項溫暖地包裹住。

「……你在上一封信裡問我:我究竟為什麼會認定你、為什麼會向你提出交往的請求?下面是我的理性分析:第一,在當代外商與科技圈裡,我極少遇見像你這樣兼具精緻都會氣質與深層涵養的女孩。第二,我非常欣賞你的思辨文筆。在過去這半年多的時間裡,我們在信箱裡來回了將近五百封長信,我一直都無比期待收到你的來信,你寫的文字觸角很深,能引發我大量超出日常工作範疇的系統性思考。第三,在現實生活裡,極少有女孩子能耐得住性子聽我剖析世界經濟與地緣賽局的嚴肅趨勢;但或許是因為你也受過嚴格的 MBA 訓練,你願意非常認真地聽我闡述我對全球市場的看法(用三點理由論證愛情,理性得近乎無情,但這偏偏就是現代商業精英最擅長的解題套路)……」

「你真的,在跟他見面吃飯的時候,安安靜靜聽他講了一整晚的世界總體經濟學喔?」安妮端著骨瓷茶杯,眼神裡充滿了匪夷所思的質疑。

「不然還能聊什麼?其實說真的,他的剖析非常切中要害。他甚至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推導出全球資本在未來必然面臨的分配危機,我覺得他的看法完全經得起推敲,他說……」

思婷本來還想繼續分享下去,卻被安妮連忙舉手打斷了:「停!拜託千萬別再跟我複誦那些會讓我偏頭痛的經濟大道理了!所以,重點是,你正式答應他的交往請求了?」安妮好奇地湊上前問。

「嗯,答應了。」思婷低垂著長睫毛,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原本克利斯說,關於『為什麼喜歡我』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堅持要在 email 裡用最嚴謹的字句正式告訴我。可是……坦白說,安妮,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在信裡列出的這些客觀答案。我心底真正渴望的,只是希望他能像一般戀人那樣,說一句單純因為喜歡我而喜歡我。喜歡一個人原本應該是一種純粹的直覺感覺,我真的不期望看見他條列出一二三點理由。」思婷的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落寞。

安妮聽懂了思婷未曾說出口的掙扎,她靠上椅背,目光平靜而沉著地看著好友:「親愛的,這就是現實生活裡的『選擇』。你的一生中會面臨無數個重大抉擇,而現在,正是你必須拍板落定的關鍵時刻。你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是在理性權衡過所有的得與失之後做出的最佳解,所以你絕不能後悔,也根本沒有後悔的餘地。選擇,是造物主賜予人類最昂貴的禮物,人類正是因為承擔了選擇的代價,才能深刻體會自由意志的可貴。」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 初冬寒流 · 電話風波

初冬陰冷午後 台北大安區 英式咖啡屋 安神菊花茶 · 深圳深夜分機 · 信任瓦解
第十二章 · 初冬寒流 · 電話風波
初冬寒風吹入林間——當虛妄的安全感在電話那端瓦解,留下的唯有冰涼的現實。

初冬的一個陰冷午後,安妮面前的桌上這一次沒有印表機印出來的商業長信,只有一杯散發著清苦香氣的安神菊花茶。在她的對座,思婷將整張臉埋在雙臂之間,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著,指縫間不斷溢出壓抑不住的崩潰啜泣聲。安妮正緊鎖著眉頭,飛快地思考著該用什麼樣精準的語言去安慰對座這個徹底崩潰的好友。

「所以……把時間軸重新對齊一次:上次你跟克利斯在台北吃飯,你正式點頭答應跟他交往,然後他給了你他在深圳幹部宿舍的私人分機電話;結果你前天晚上深夜撥過去,接電話的竟然是一個操著大陸口音的年輕女人?」

「安妮……我真的好後悔……」思婷抬起滿是淚痕的蒼白面龐,聲音沙啞得令人心碎,「我真的好後悔當初在桂萱園拒絕了伯耀而選擇了他……」

手邊的抽取式面紙盒已經被抽空了大半,按照這個消耗速度,再過不到半小時就要動用到安妮隨身包包裡的庫存了。

「你先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乾。你是幾點幾分撥過去的?」安妮像個精明的偵探般,冷靜地理智抽絲剝繭。

「台灣時間晚上十點半啊……如果是在正常的男生宿舍,為什麼深夜十點半會有一個女人那麼自然地幫他接電話?他明明口口聲聲說他住的是嚴格門禁的單身男幹部宿舍樓啊!」思婷抽噎的頻率隨著盤問慢慢放緩了下來,就像手邊面紙的消耗率一樣。

「思婷,你我都知道克利斯身處的 H 集團是個多麼高壓的軍事化體系,幹部每天加班到深夜十一點是家常便飯……」安妮試著替克利斯尋找合理的辯護,但在鐵證面前,她的辯詞顯得蒼白孤立。

「安妮!電話旁邊有清晰的電視聲音!在公司的研發辦公室裡,怎麼可能會有客廳播放電視綜藝節目的聲音?!」

安妮頓時啞口無言。那一瞬間,她甚至恨不得親手狠狠揍克利斯一頓,這個自詡優秀的男人,讓她這半年來為他背書的所有唇舌與苦心全都化為了烏有(在科技外派圈,有些沉默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但當現實的耳光真正抽在臉上時,再精密的 SOP 也擋不住崩潰)。

「我依然覺得,你必須親自跟他當面把這件事問個清楚。即便事情真如我們猜測的那樣不堪,也必須由他親口向你證實,你才能下定論,畢竟你們現在在名義上已經是男女朋友了。」安妮端起菊花茶啜了一口,平復情緒後繼續分析道,「退一步講,我在外商醫療圈見過太多同事的老公外派大陸的案例。在漫長的高壓分居下,貓偶爾會偷腥;但這種精明的男人,骨子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最終必須回哪個家!如果克利斯真打算跟那個在深圳接電話的女人長期在一起,以他們近水樓台的便利,他這半年來何苦每週耗費心力、給你寫幾百封長信展開猛烈追求?他又何必非要跟你正式確立交往關係?他是受過頂級商管訓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未來的合法配偶必須具備什麼樣的門面與社會條件,出現在他身分證配偶欄上的女人,絕不可能只是一個能在出租套房裡陪睡、偶爾深夜幫他接聽電話的廉價花瓶!雖然你的年紀在外商圈也開始亮起警報了,但以你目前的條件與家世背景,叫你母親再幫你物色一個同等檔次的男生,難道是什麼登天難事嗎?遇到這種事確實該生氣,但克利斯那傢伙此刻心裡應該比你緊張千百倍才對!不要拿這種充滿未知的事情把自己折磨得這麼憔悴,好嗎?」

安妮站起身,就像一年前思婷失戀時那樣,溫柔而堅定地將摯友緊緊擁入懷中。在一年前,同樣這間古典咖啡店裡,也曾經上演過一模一樣的心碎劇碼。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 寒冬蕭瑟 · 腐爛落果

初冬時節 雜草叢生的桂萱園 韋瓦第「冬」第一樂章 · 蓮霧腐爛落果 · 蕭條
第十三章 · 寒冬蕭瑟 · 腐爛落果
寒冬蕭條的石徑與落果——韋瓦第「冬」第一樂章的撕裂,無人採收的蓮霧發酵化為腐殖泥濘。

初冬,韋瓦第《四季》第十樂章「冬」的第一樂章以尖銳的高音在空氣中撕扯開來,小提琴進行著一段純粹展現技巧的極速獨奏,冰冷刺骨,不帶任何人世間的溫軟感情。

當鮮紅色的跑車再度停靠在北埔路肩時,桂萱園早已雜草叢生。通往玻璃木屋的石路上,密密麻麻掉滿了一顆顆成熟後無人採收、早已在冬雨中腐爛發酵的小蓮霧。這些發臭潰爛的落果引來了成群結隊的黑蒼蠅瘋狂盤旋;然而奇異的是,在腐爛的果肉堆裡,除了蒼蠅之外,竟然還聚集了無數的蜜蜂、遲暮的蝴蝶,甚至連碩大的獨角仙也加入了這場瓜分蓮霧的混戰,整座花園彷彿成了昆蟲界正在召開的末日黨代表大會(大自然殘酷的地方就在這裡,沒有人維護的庭院,三個月就能把人類花一年搭建的精緻秩序吃得乾乾淨淨)。

赤柴犬將整張長臉扁平地貼在冰涼的泥土上,眼神萬念俱灰,彷彿狗生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無奈而空洞地望著前方。木屋前、玻璃屋旁以及松樹林邊緣的大片草地,野草已經瘋長到齊膝的高度,正應了那句淒涼的古話:「窗前草不除,冬風吹又生。」絕大多數的落葉樹種早已褪盡了葉片,枯瘦光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這幅蕭條破敗的景致讓初冬的花園顯得格外悽涼。

思婷踩著一雙耀眼的 Christian Louboutin 橘色高筒皮靴,身穿 Chanel 黑色絲織亮面緊身裙,外罩一件 Rebecca Taylor 黑色純羊毛長版大衣,頭上戴著一頂橘色喀什米爾羊毛織帽。令伯耀意外的是,思婷竟然就這樣毫無預警地穿過雜草,出現在桂萱園的松林深處。

「伯耀,你當初……究竟為什麼會喜歡我?」一個多月未見,思婷跨過枯枝走到他身前,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毫無防備的錐心提問,讓手握竹掃帚的伯耀一時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作答。

「因為……你問的每一個問題,剛好都是我內心最渴望訴說的話;因為你對這座園子的每一句讚美,全部都是我過去一年裡最努力想要在泥土裡展現的心意;因為……」

伯耀的話還沒說完,思婷眼眶裡的淚水已然潰堤,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前,雙臂死死地環抱住眼前這個男人的脖子。初冬刺骨的寒風在松林間呼嘯穿梭,但這對緊緊相擁的男女在相思樹下,卻感受到了無限灼熱的溫暖。

伯耀的情緒激動了起來,他甚至天真地以為思婷的去而復返代表著心意的徹底迴轉,急切地牽著她的手,開始興奮地勾勒未來的藍圖:「當然,對於來園裡的客人來說,坐在玻璃木屋裡喝手沖咖啡一定是整個園子的核心賣點。但我希望大家來到這裡絕不只是喝杯咖啡就走,我希望讓客人在逛園之餘,也能真正認識這裡的每一株植物。甚至……我在木屋後面親手開闢了一塊有機蔬菜田和樹苗培育區,未來來這裡的客人可以把最新鮮的無毒蔬菜和樹苗親手帶回台北,讓這裡的樹木散播到更多水泥叢林裡……」

思婷在一旁安靜地聽著這些純真熾熱的夢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伯耀多麼渴望能與她攜手共享這份藍圖;但不知道為什麼,思婷的心卻在一瞬間沉到了谷底,她悲哀地意識到自己距離這個夢想究竟有多麼遙遠。

「伯耀……」思婷緩緩抽回了被他緊握的手,眼神重新被台北都會的冰冷理智所冰封,「剛剛發生的一切……請你徹底把它忘記。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再一次地,鮮紅色的跑車在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中掉頭離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鄉道的雨幕盡頭。

跑車的引擎聲在山谷間完全消散後的一個多小時裡,伯耀獨自一人跪坐在冰冷的生態池畔,麻木地揮動著小鐵鏟在泥地裡種著花。沒有眼淚,沒有號啕大哭。在巴哈那首名垂青史的《第二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中,巴哈以深沉嚴謹的 D 小調詮釋著悲劇的骨架;但如果只用「悲情」兩個字去敷衍巴洛克時代最偉大音樂家的這部大提琴巔峰之作,無疑太過膚淺。這首第二組曲所傳遞的,是一種在洞察了命運的無常與殘酷後,安靜、深邃而隱隱作痛的極致之悲。倘若你真能聽懂第二組曲琴弦低鳴背後的嘆息,你或許就能真正體會此刻伯耀內心深處那種無聲、卻撕心裂肺的悲傷。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 資本枷鎖 · 120萬卡債

寒冬午後 台北老派英式咖啡館 父親工廠危機 · 120萬卡債 · 資本市場的牢籠
第十四章 · 資本枷鎖 · 120萬卡債
灰濛濛的台北盆地冬雨——「在資本與物慾的牢籠面前,我從來都沒有真正選擇的資格。」

就像桂萱園在寒冬裡凋零得毫無花息一樣,台北這間老派英式咖啡店裡也好久不再有輕鬆的歡笑聲,連這對無話不談的手帕交之間的對話也變得異常凝重。思婷今天身穿一件 Miu Miu 白色絲質亮面暗紋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剪裁冷峻的 Dolce & Gabbana 淡藍色西裝式長版外套。在陰暗的冬日咖啡廳裡,這套俐落的高階正裝讓她看起來格外的明亮挺拔。她修長勻稱的下半身,穿著一條緊繃貼身的 Calvin Klein 黑色皮革長褲,腳下依然是那雙她最鍾愛的 Moschino 黑色及膝皮革長靴。

安妮雙手交疊,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她:「所以……你老爸在高雄的工廠,因為南部一家大客戶惡性倒閉開出芭樂票,面臨了致命的破產經濟危機?」

思婷木然地點了點頭。

安妮接著追問:「然後,就只因為克利斯他們家族利用政商關係在這時候及時注資拉了你爸一把,你就拍板定案,決定徹底跟克利斯在一起了?」

思婷再次點頭,聲音低沉:「他們家出資救了我們全家。」

安妮的眉頭鎖得更深,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不甘:「所以……你純粹是為了報答這份救命之恩,決定接受他的求婚把自己當籌碼?親愛的,我過去大半年來始終在全力支持你跟克利斯交往,但我絕不能接受你現在是用這種『把自己賣給他』的自我犧牲心態去跨入這段婚姻!」

思婷板起冷若冰霜的臉龐:「要是沒有我爸爸媽媽一路耗費幾千萬栽培我出國讀書、養我長大,我根本不會有今天坐在這裡優雅喝茶的資本!」

「那也絕不代表你必須把自己當成抵押品去跟克利斯綁在一起!」安妮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你難道徹底忘了前陣子那個在深圳宿舍接電話的女人了嗎?你難道徹底忘了伯耀當初在北埔山上,把整座花園的一半夢想都毫無保留地交到你手裡時的那雙眼睛嗎?!」

面對好友激動的質問,思婷依舊維持著近乎殘忍的冷靜:「我從來沒有給過伯耀任何實質的承諾。而且……克利斯在前天透過我母親的帳戶,一次性幫我把我名下所有的信用卡卡費全部結清了。」

「卡費?你的卡費能有多少?!」安妮不服氣地反問,一副大不了自己掏腰包幫她還清的豪邁口氣。

「一百二十多萬台幣。」思婷平靜地吐出了這個天文數字。

這個沉甸甸的數字,讓伶牙俐齒的安妮在一瞬間徹底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在一百二十萬的數字面前,一切關於心靈自由的文青論述,瞬間都顯得無比廉價而蒼白)。安妮的目光緩緩移向思婷隨手放在身旁的那只全新 Coach 白色全皮革手提包,以及這半年來她身上永遠穿不完的名牌華服、頂級首飾與鞋履。安妮向來清楚好友生性奢華,但身為多年死黨,她過去出於尊重與體貼,從未主動開口打探過這些龐大金流的真實來源。

「克利斯跟我媽說,幫我清償這一百二十萬的卡債,是他為了深圳電話風波所表達的最大歉意與誠意。他保證等我們正式結婚之後,他在外派期間絕不會再發生類似失控的事情。」思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苦澀的自嘲,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臉頰,「我沒有拒絕他替我還債的提議……因為在過去很多時候,我揮霍過度的卡債黑洞,其實每一次都是我媽在背後偷偷變賣股票幫我還的。現在我爸的工廠元氣大傷,家裡再也沒有任何餘裕去供養我的虛榮了。安妮,就像你以前說過的那樣,克利斯在客觀條件上確實非常優秀,他也絕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關於大自然、藝術或哲學,他的感受雖然稍微遲鈍了一些,但他至少還懂一點商業邏輯。清償卡債這件事,從來不是我最終選擇他的核心原因;我之所以選擇他,是因為我殘酷地看清了我自己:我不確定我未來看到昂貴的名牌是不是忍得住物慾;我不確定我是否有辦法在北埔那間冬天漏風的木屋裡跟著一個園丁熬上一輩子!我真的很喜歡伯耀,甚至到現在我都深深愛著他,但我發自內心地知道,我這副被都市資本腐蝕的軀體,根本沒有辦法陪他走一輩子。我曾經以為自己擁有無限自由的選擇權;直到今天我才殘酷地明白,在家庭、階級與物慾的牢籠面前,我從來都沒有真正選擇的資格……」

說完這段沉痛的自白,思婷整個人趴在冰涼的胡桃木桌面上,失聲痛哭。安妮從長久的錯愕中回過神來,她伸出手,溫柔而憐惜地撫摸著思婷凌亂的秀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輕聲低喃道:「親愛的……不管你究竟有沒有真正選擇的權利,在我們這個殘酷的現實世界裡,這對你來說……已經是性價比最高、最穩妥幸福的結局了。我們應該開香檳高興慶祝你的安全著陸,不應該哭的……」

午後的陰雨籠罩著這間古典咖啡屋,籠罩著灰濛濛的台北盆地,也將所有人緊緊禁錮在現實體制的寒冷初冬裡。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 晚冬枯松 · 訣別桂萱園

晚冬時節 桂萱園原木木屋前 枯死的太極羅漢松 · 寬鬆西裝 · 最後的心碎訣別
第十五章 · 晚冬枯松 · 訣別桂萱園
晚冬枯死的太極羅漢松——根系壞死了,外面澆再多水也無濟於事;最後的心碎訣別。

晚冬時節,當思婷再度踏入桂萱園時,她驚訝地看見自己當初親手修剪、換上大青花瓷盆的那株原本形似朱銘「太極」的羅漢松,正孤零零地擺放在木屋前最顯眼的位置,整棵樹的枝葉已經枯萎凋謝了大半,殘存的另一半松針也徹底轉化成了死寂的焦黃色。

「我已經用盡全力想要挽救這一棵,但它的根系已經完全壞死了,再也沒辦法恢復生機。這棵樹快要徹底死透了,我很抱歉,終究還是沒能把它救活。」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低沉嗓音。

思婷猛然轉過頭,看見一個西裝筆挺、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伯耀正佇立在後方。說他不像伯耀,絕不僅僅是因為他身上那套略顯寬鬆的深色西裝與擦亮的皮鞋,而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徹底失去了初春時那雙澄澈真誠、閃爍著純粹理想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兩顆在半導體無塵室裡極為常見、因日復一日的妥協而變得麻木空洞的疲憊瞳孔(半導體廠多的是這種眼神,只要在無塵室裡待上三年,任何理想都會被良率報表磨成光滑無奇的鵝卵石)。

「我上禮拜平日有開車來找過你……可是花園大門鎖著,沒有人應門。」好久不見,思婷用盡全力才艱難地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我有時候……週一到週五要坐客運去新竹或台北面試。現在景氣不比一年前了,科技廠都在精簡人事,工作沒有想像中那麼好找。」

思婷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她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眼底那份曾經光彩奪目的自信與熱忱,究竟是被誰親手碾碎的,心底瞬間被排山倒海的自責與愧疚所吞沒。

「伯耀……如果今年初春的那一天,我沒有那麼自私無禮地走進你的花園、闖入你的世界跟你搭話,現在桂萱園是不是就不會荒蕪成今天這個樣子?到了明年春天,你是不是就能按部就班完成你的造園夢想,把最美的花園分享給大家?」思婷鼓起畢生的勇氣,抬起泛紅的雙眼凝望著眼前的男子。

伯耀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筆直佇立著,消瘦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底的淚水似乎早已在無數個寒夜裡流乾。

思婷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任由眼淚滑落臉頰:「我很抱歉打破了你的平靜生活。這一年來我自己始終沒有真正認清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麼、該往哪裡去。我出生在物質優渥的商人家庭,我從小接受的教育與生活環境,全部充斥著人脈、權力、階級、品味與金錢。但自從進了大學、走進你的花園,我才驚訝地發現這世界上原來還存在著另一種活法,那種你教給我的、關於純粹的愛、關於對草木的關懷以及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的智慧。我打從心底由衷崇敬、也深深迷戀著這樣的精神生活。但是我悲哀地發現,我自己根本沒有勇氣讓自己融入這個世界,更不用提在這裡扎根過上一輩子。伯耀,你很好,桂萱園非常好;不好的人是我,是我太軟弱、太貪戀都會的舒適與物質的庇護。請你千萬不要因為我的離去,就輕易放棄你原本最珍貴的夢想……我已經正式答應跟我同一個階級世界的男生交往了。他在屬於我的那個世俗維度裡表現得非常優秀,就像你在你的泥土世界裡表現得一樣優秀。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未來等這座花園正式營業了,我偶爾……偶爾帶他一起來這裡喝杯咖啡散散步,可以嗎?」

伯耀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隨後極其緩慢、近乎慈悲地點了點頭。

思婷再也不忍心抬頭去看花園裡其他蕭條的角落,轉身飛奔回跑車內,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最終章

最終章 · 冬盡春萌 · 兩條平行線

冬末至聖誕夜 台北101高空景觀餐廳 & 桂萱園 韋瓦第「冬」第二樂章 Largo · 傲雪老梅 · 洛神花茶
最終章 · 冬盡春萌 · 兩條平行線
冬盡春萌的桂萱園——老梅迎雪綻放,生命在極寒低谷裡逆勢深耕;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人生。

韋瓦第《四季》第十一樂章,「冬」之第二樂章(Largo),與前一個樂章刺骨炫技的暴風雨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這是一段極其溫暖、安詳而抒情的慢板,小提琴以歌唱般的悠揚旋律,細膩地刻畫出暴風雪中農人在屋內圍爐烤火、享受家庭寧靜的祥和意境。

從前方的鄉道遠眺桂萱園,原木小木屋的窗扉再度透出了溫暖的鵝黃色燈火。伯耀終究沒有選擇向體制妥協,他推掉了所有科技廠的面試,重新換回了那條粗布吊帶褲與泥濘雨鞋,全心投入花園的重建。冬末的夜裡,一隻肥碩的綠色樹蛙從小水塘裡一躍而出,在伯耀重新修整得平整如毯的草坪上敏捷地巡獵著獵物。秋天來不及採收而掉落腐爛的野蓮霧,早已在深冬的發酵下化作肥沃的有機肥料,厚厚地堆在果樹根部,化作滋養生命的養料。在這冬春交替的臨界點上,整座園子正在暗自積蓄著驚人的生機:落羽松、茶樹、銀杏與水蜜桃樹的枝頭,全部頂出了一粒粒飽滿的翠綠新芽。這些草木像是在起跑線前屏息以待的百米選手,只等著開春的第一記雷聲響起,便要在整座山頭爭先恐後地綻放出屬於自己的生命光彩。唯有一樹老梅花不守規矩,傲然頂著殘冬的刺骨寒風,整棵樹掛滿了冰清玉潔的白梅,孤芳自賞,成了這座重生庭園裡最奪目的視覺焦點。伯耀在園裡忙進忙出,眼神裡的純粹與堅定重新燃燒了起來,有條不紊地推進著戶外景觀咖啡園春天正式營業的每一個微小細節。

從北埔沿著二高一路北上,不到八十公里的路程,卻像是跨越了兩個完全平行的世界。在台北信義計畫區的 101 大樓頂層景觀餐廳內,克利斯正與思婷共進浪漫的聖誕奢華晚宴。克利斯已於日前正式調回台灣總部接掌高階要職,至於幾個月前在深圳宿舍發生的那場電話風波,在兩家長輩的斡旋與現實利益的全面對齊下,雙方極有默契地將其歸檔封存,不再有人主動提及。今晚的思婷光彩奪目:她身穿一件 Nina Ricci 經典的鮮紅色單肩貼身絲絨晚禮服,優雅地勾勒出她完美的肩頸線條,頸項上佩戴著一條價值不菲的 Mikimoto 頂級南洋珍珠項鍊,腳上踩著一雙 Jimmy Choo 紅色絲絨面尖頭細高跟鞋。在她身旁的空座位上,一只 Louis Vuitton 米色經典斜紋長方手拿包安穩地端坐其上,甚至享有一個屬於它的專屬絨布座椅。

餐桌上擺滿了由米其林星級主廚以台灣在地頂級食材精心烹調的精緻料理,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思婷在開胃酒後,特意為自己點了一杯濃郁冰鎮的洛神花茶。窗外的台北盆地燈火通明,縱橫交錯的車流像一條條流動的金色脈絡,展示著現代人類文明在高度分工與資本聚集下共同構築的盛大美感。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台北這座現代化都會從未規劃過如紐約中央公園那樣能讓整座城市深呼吸的大型原生林聚落;或者說,從台北 101 八十幾層樓的高空玻璃窗向下俯瞰,在炫目的霓虹光芒深處,你根本找不到任何一株樹木真實存在的痕跡(在信義區八十幾層樓高的冷氣房裡,點一杯北埔山裡的洛神花茶,大概是這個物慾系統裡最後一點微弱的自我諷刺)。

餐廳的深色壁板上,典雅地懸掛著幾幅莫內晚年在吉維尼花園創作的日式庭園睡蓮版畫。或許在這座高度資本化的鋼筋水泥叢林裡,坐在冷氣房裡揮霍著昂貴帳單的都會菁英們,也唯有透過這幾筆懸掛在牆上的複製品油彩,才能在觥籌交錯的算計間隙,勉強品嘗到那一絲絲被現代文明徹底遺落的大自然微光吧。